合击传奇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那幢灰色旧楼的护廊上涂口红,我想她大略要去赴一个约会,但凡对约会器重的女人都会先涂上口红,特殊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口红的重要水平相对不亚于皮鞋,这个年纪的女人虽然风采成熟,魅力最佳,嘴唇却失去了血色的滋润,枯涩无光.上了唇膏的北诺一下变得十分美丽,我想这也不完整是口红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一种暗示,只有一个长得不丢脸的女人意识到自己俏丽,她立刻就会漂亮起来,这是我的主意,就跟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一样.
当时正是下战书五点左右,残存的阳光照到北诺站着的护廊上,她侧对着我所在的方向,长及脚踝的黑色裙裤盘踞了她大半个身躯.她的白色衬衣在薄暮显得十分清洁,这使她既美丽又神秘,同时使我联想到翻开的簇新的钢琴,以及从舞台上流淌出来的音乐.
我站在那里等待我的情人.
这是一个情人充斥了生涯的年代,人们说情人就像说自己的手足一样坦然,我须要情人就像需要父亲,登陆恰是这样一个切合了我的各种需要的人.
当时登陆正在跟他的老相识作别.这位老相识是一个风度犹存的女人,虽然她衣着那种藏书楼特有的蓝大褂,(这跟白大褂给人造成的视觉印象截然不同,前者总是让人联想到卖肉或卖盐的售货员.)我还是一眼看到了那种常识女性的气质与教养,她站相很好地在资料室的台阶上跟登陆谈话,我想在60年代她也许是登陆潜在的情人,但我没有发展这个思路,由于北诺已经出现在护廊上,她更让我感兴致.
在我的窥视中,北诺的衣服纷纭扬扬像鸟儿一样飞离她的身体,我自童年时代起就对女人的身体有一种病态的迷狂,常常需要看到它们.这个欲望曾经一度中止,正是北诺(她像一束阳光),她无意中让我看到了它.乳白色真丝内衣的那朵丝绣菊花散发着柔美的亮光,北诺曾经对我说,她死了当前盼望我给她买一大把菊花撒在她的身体上,她的口吻动摇而从容,就像她确实无疑地看到了后来的事实. 北诺的真丝内衣和衣服下面的身体永远使我感到一种透辟的美感,每当我看到好的人体摄影或人体绘画时我就想到北诺,她的身体的每一个弯度、每一处亮泽、每一个暗处都显示出一种令人赞叹的完美.我想我应该做一名摄影家.不是摄影者,而是摄影家,后者意味着更高的技巧和对美的发明,这样能力配得上北诺,我将以一个女人的眼光(我的摄影机也将是一部女性的机器)对着另一个优良而完美的女性,从我手上出现的人体照片一定去尽了男性的欲望,从而散发出来自女性的真正的美.我想起另一个女人拍摄的以陈冲为模特儿的人体摄影,那种美丽十分濒临我的幻想,我有时沉浸在这种美丽之中,就像月亮悬浮在冰山之上,清凉,空彻,一切无关的东西都阔别.那是如许地好,北诺.
她的内衣像一只鸟儿飞离了她的身体,这层柔软轻巧的织物带着皱褶和体温沉积在一只陈年的红木圆凳上,这只来路不明的圆凳一开始就在这间房间里,在北诺搬来之前就在那里.我看到这圆凳就在房间的角落里,它一直堆满了尘土,是否有一个早已逝去的女人应用过它?在某一个风雨之夜,这个女人踏上圆凳,把自己的脖子套在房梁垂下的绳子上,然后她蹬掉圆凳,气绝而亡.从此这只红木圆凳环绕上了一种吉祥之气.我看到它被北诺罩上了一个凳罩,这是北诺专门做的,她选用了一种碎花棉布,深红浓绿,细细碎碎的一片,旁边镶着本色白棉布组成的菱形图案,作风有点像秀水东街出卖给本国人的那种拼接图案的棉布床罩,美丽,脱俗,富有装潢感.它轰然倒在镶木的地板上,木质相撞的声音回响很久,它们进入墙上和房梁的缝隙,暗藏在那里.因而我想这间北诺现在住着的房间是一间平房,它在一个三进的四合院里,也许这院子曾经是某个王侯将相的府上,1949年被收归国有,成为一个机关的所在地.
逝去女人的身影曾经在这间房子里飘来飘去,她的两条腿在空中击荡,发出圆润的声音,我想她的脚上必定有某种奥妙的佩器,它们相碰发出击玉般的声音.她的皮拖鞋(或绣花鞋,这关联到年代,她在这里是一个不同年代的女人.不同年代的自残女人就是她,她就是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就是她)掉落下地,发出急促的声音,粉红色的脚后跟赤裸、孤单、光洁、美丽,它们悬浮在空中,它们的温度由热变冷,它们的颜色由粉红变紫红变青紫变青灰变灰白.它们停留在灰白的色彩上,直到变为灰烬也还是这样的颜色.
北诺对这个逝去已久的女人一窍不通.
她在这个房间里把自己给过一个(或两个)男人,那个男人到这里来,男人重复说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的,而后他们有些为难地对坐着.他们坐了很久,但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因为双方心怀鬼胎才失去了畸形的时间感觉.这样的时间携带着莫名的空间和重量,使置身其中的人茫然无措. 北诺的皮肤和肉体在起早贪黑的期待中感觉到这种分量,就像我和登陆处在僵持阶段时的感到一样.登陆当时是一名掌有实权的官员,他看待我胆大妄为,据他后来交待,他以前的女人都是自动型的,对此我坚信不疑,登陆虽然年过五十,但仍不失为一个美男子.当时他对我没有太多的方法,这因为我对他显得过火年青,同时我又太被动,我在等候这位年长的男子引诱我,或者说勾引我.但当时登陆无法弄清我到底有没有过性教训,这将决定他怎么对待我.我就是像北诺那样坐着,我听见登陆问我:你家里有什么人?我说应当有的都有.他显然不是想问这个,多少个初中同窗聚首,过了一会他只好直接问:你有男友人吗?我笑笑没说话,他有些窘.我想他还是没搞明白我到底是不是童贞.我无辜地坐着,登陆不停地喝茶,后来他想起来放舞曲,音乐一响他就放松了,他说:李莴咱们舞蹈好吗?我说我不会.他说怎么可能呢,我来教你.他把我拉起来,我咯咯地笑,很像一个放纵的女孩.登陆从我的笑声中感觉到了性的象征,他一把搂着我,他的气息就在我头发的上方,它们像一些春天的灰色兔子在旷野奔跑,肥硕,硬朗,不可拦阻.如果是现在,我能够用生猛海鲜的"生猛"二字来形容,这样就更生动和艰深一些.他的气息侵入我的全身,就像一只无形的手触摸到我身上最敏感的地方.
气味就是精神,就是嘴唇和手指,它们实在地抵达了它们的此岸,这种到达绝不吃力,就像地心引力吸引任何物体一样轻而易举.我闻声这些气息披发的地方发出我的名字的召唤,他说:莴莴,莴莴.这声音携带着气息,小声而变形,有一种奇怪的柔软和一种奇怪的坚挺混杂其中,使我觉得它不是出自登陆的口,而是来自他身上某个隐秘的器官.
有一种潮涌在我们身体的中间漫洇.我看到北诺的衣服和男人的衣服重叠在一起,窗帘的缝隙使我们只看到这些,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在床铺和圆凳的上方撞击,她发出的叫嚷被一种强盛而硬朗的东西堵住,血液奔流的声音在画外隆隆作响,像瀑布、林涛,又像火车前进的声音,我们体内的液汁就是这音响的源泉,飞湍的洪流在我们的身体内,我们的身体在飞湍的激流中,肉体就是激流,我们从高处往低处流淌,超越惯例的速度使我们骤然失重,体内被抽空又被充塞,身体一次又一次地顺流而下,水花飞溅,我们发出一声声欢乐的叫嚷.
北诺和我,我们体内的液汁使我们闪闪发亮.
北诺搬来之前这个房间堆放着过时的公物,(那些灯壳、退色的横幅、绳索、旗杆、红绸、锣鼓,令人想起万人大会的年代.)它们早就不被使用,杂物房的木门一直未被开启.部机关向来不容许住人,北诺所在的部机关报每次分房只分两套房子.离婚的北诺在办公室住了近两年,她找遍了包含一位副部长在内的所有引导,至于本单位的一位管行政的头,她更是找了许多遍,这种频繁的接触使我感到有些暗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想我如果是北诺,我很可能作出某种交流,一劳永逸的事情太有引诱力了.(我们在下面可以看到一些悲剧正是埋伏在这里,它从我们的身体逸出,散发着血的气息,它在我们前面的不远处,面容含混,我们看不清它,但它肯定在那里,像一只猫,或者一只陈年的红木圆凳.)当然这里有一些实践问题使我们感到犹豫,但在我们的生存中我们总是举动第一. 北诺柔软而飘逸的裙裤在安静无人的走廊上拂动,在那幢四层的灰色办公楼里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灯,那是一个不喜欢回家的头儿,(喜新厌旧是我们的本性所在,是豪情年轻的证实,如果我们永远跟一个人生活有什么意思呢?)这个头儿总是以各种借口不回家,他从未想到离婚.他勤恳工作只是不想回家,北诺在人去室空的办公室里,她在布幔遮住的床铺旁总是做统一样事情:照镜子.她总是被自己的美丽所倾倒.天已黑尽,她到走廊去,看到白亮的光芒从门与地板交接的地方散发出来.
他们还是没有给她房子,她的分房前提比起另一位一家三代只住一间房的中年记者来仍是差得太远,这种态势使人意识到,弄不好就会有人动刀子.幸好那位不想回家的头儿十分义气,到部里为单位争夺到了一间放置照相器材的房子(就是那间堆放公物的杂物房),又招集分房小组成员开了会,将这间屋子分给北诺,作为幌子的照相器材放在窄小的外间.
我在离登陆几步远的地方翻书看,这个系资料室的书库已经良久没有打扫了,书架和书都积着一层厚尘,每抽出一本书都使我感到呛鼻.
这个蹩脚的地方是我一个月来的约会地点,抉择这个既没法坐下又不便躺下,既没有景致又没有东西吃的地方约会切实荒诞,我想这既出于我的无聊,也阐明登陆对我的情感日益淡漠,已经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了.
我往登陆的办公室打电话,我说:登陆,我想你.登陆一听就说:我正在开会呢!他立刻把电话挂断了.第二天我又给他打电话,登陆在电话里杂色说:李莴,我这多少天要到张自忠路的人大材料室去查资料,你到那里找我吧.我问资料室有什么好玩的吗?他告知我那是一个非常主要的处所,是段祺瑞政府所在地,北师大学潮惨案发生地,刘跟珍就是在那个门口被打逝世的.岂非你不想看看旧时期的政府吗?登陆说.当时我百无聊赖,我说:别说是政府,就是厕所我也乐意去看看.
我乘十三路公共汽车到张自忠路,果然看到了那幢象征旧时代的灰色大楼,我对它的外围那雍容得意的护廊以及外观上所有庞杂的细节都十二分地喜欢,原来我一直认为我是欣赏那种简练明快的古代建造风格的,我对繁缛的东西最恶感,在所有朝代的工艺品中,最仇恨清朝的工艺品,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引起生理上的反映:头晕.如果有谁想搭救我,只要买上一套清朝工艺品的明信片散放在我居室的桌椅床铺等处,在这样的环境站上几分钟,那个叫做李莴的女人就可能被诱发狂躁型精力玻但这幢灰楼是西洋风格的修建,它使我有离奇感.同时它门户紧闭,护廊空疏,是一部悬念片的好实景,有可能被希区柯克看中.
北诺就是在这幢灰楼的护廊上出现的.
后来我才搞清楚,她到这里来也是和登陆一样,是来查资料的,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是北诺的姨妈.当时北诺在单位的改革浪潮中刚刚被解职,不玫瑰给我的印象那么深入,这使她灰心丧气、空虚无聊.至于落聘的理由有以下说法:因为北诺不识时变地请了两个月病假,这期间单位领导班子变动,旧班子全部换班,新班子励精图治履行改造,采取了聘请制,各部分限度职员,部头一看,北诺这人良久没看见,干活也不勤快,就没聘她.有人说,她请病假是为了学开车,据说这个时期跟她半公然同居的是一个制片人,这类人在90年代成为了文明的带头人、文化威望,承当着引导国民的文化花费的重担,被誉为文化大腕.他们炮制一部又一部电视连续剧,动用所有的宣扬机器(它们就像熊熊的火焰,热的力气回环往复,像永不休止的风车,像风.它们糖炒栗子,将大批的沙子〔沙子就是广告吗〕炒得热气腾腾,散发出强烈的、虚构的香气,这香气吸引了大家)像牙婆一样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使我们在夜晚消遣的黄金时间看他们塞满了广告的电视连续剧.我想这就是我们在前面看到的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北诺跟他曾经有过良好的感情基矗但后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见了.
那件荒谬的事件就是这个时候干的.
谁要是看到这一年有关假新闻的年初报道就会清楚北诺干的是什么事情.有一份报纸作了统计,并且列了表,叫做《假新闻大曝光》,有题目、作者姓名单位、所发表的报纸.
一共列了十条假新闻.
其中一条的作者姓名栏写着北诺的名字.
我在尘埃密布的书架上找到一本《胡风事件的前前后后》,我即时朝登陆嚷道:你干吗不选胡风事件?这里全都有了!架上的灰尘被我大呼小叫的气息所拂动,在我和登陆之间尘土飞腾洋溢,在阴暗书库的黄色灯光下尘埃的颗粒像乌云一样厚密.每一粒灰尘都在反光,这层尘埃的光幕使我看不清登陆,他的身影就像在雾里一样影影绰绰,朦胧得像修拉(?)的画.我超出稠密的灰尘走到登陆跟前,把手上的书给他看.
他说我知道了.然后又埋头看一本《师哲回想录》.他对我的热忱采用了这样干涩的反响,这使我心生怨气,我恶狠狠地把《胡风事件的前前后后》在他衣服上猛拍几下,灰尘把他呛得直咳嗽,我说咳得好!登陆说李莴你别这样,这使我觉得他像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情人,(月影横斜、清风明月、月华如霰的夜晚,登陆说:李莴你是一个捣鬼精,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他的气息散尽了热量,如同已经消失的月光.)我站在他的身边不动,就像抗议,是一个寸步不让的立常恋情问题是女中学生们的话题.我经常想到,登陆家里有一个恩爱的老婆,外面又有我这样一个情人,这使他的生活美中不足,我常常认为,我对于他仅仅是一种点缀,是可有可无的.装点这个词又一次开始(它实际上早就潜伏在我衣服的皱褶里,飘浮在那间我借住的小屋的床底下,在被子里和枕头上,在两种完全不同的肉体的接触处,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上,黑洞洞的睡意扑来,我进入睡眠之前还听见他的叹气)在这个尘灰弥漫(它们在灯光下的扩散掉包了月华之霰,美妙的感觉容易地就被败坏了,或者说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烂粥)的书库里自下而上地升到我的心口.这个词被我一次次地强加在我与登陆关系中李莴的头上,像一朵难看的大花(灰色、下垂、朝气蓬勃、丧气)被我戴在自己的头上,像一只病鸡戴着一顶歪腻腻的鸡冠,这个喜欢自虐的人在尘土弥漫的书库中看到自己心造的形象.
那些令人不快的想法在她眼里膨胀着,有颜色(沉闷的灰色)、有重量(她感到胸口有些闷)、有声音(相似于噪音的那种不协调音),既柔软又有穿透力,这片灰色的东西把她覆盖住缠绕住了.紧跟在这片东西之后的,是诡计、复仇和恶作剧.我们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登陆,我真想去当妓女.他的身体挤压着我,在垂下了窗帘的小房子里,我紧闭着眼睛,用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感觉着他.但是我感到自己疲 惫、干涩,磨擦使我不舒畅,我说:登陆,我在想象自己是妓女.那个无耻的字眼使我感到了刺激和快感,干涩的感觉刹那变光滑了,像手握着无鳞的鱼那样有种滑腻的感觉.事实上,现在的妓女已经大大提高了,不太存在逼良为娼、生活所迫的问题,所以她们总是不情愿从良,从教养所出来接着干.指望一场性的翻身是笨拙的,要颠覆男性的统治是不可能的,我们打不倒他们,所以必须应用他们,这是谁的头脑里的乌七八糟的设法呢?北诺在这个阶段,这是一个假消息败露后万劫不复的苦楚时代,那家南方报纸在头版的右下角登载了北诺痛定思痛的检查,署了真名.这篇东西就像一块通红极盛的炭火,昼夜在北诺的心口吱吱作响.
那个秃头男人就是在这片声音中涌现的.秃头男人一边耳朵上方的头发必需长及肩际,而后才干横跨全部头顶遮蔽住寸草不生的地方,假如风从相反方向吹来,就会出现异景,整个头顶惊心动魄,而另一边的头发却飘垂至肩.这个幽默的形象在做爱中屡次出现,甚至于从基本上决议了我们这个故事的进程与终局.
让我们把线索理清晰.
那一次的特点是一只式样新鲜的天蓝色旅行袋,(不是密码箱,也不是过期的帆布旅行袋,这使我们想到这位秃头男士并不需要假冒大款,他有充足的自负并以为:密码箱不轻盈、易引起抢劫者的留神、某些地方的民航候机厅的物品保管处不予保存等等都是它的弊端,而新式的旅行袋是某一次会议的留念品,它象征了小有实权:新派、潇洒、冒充年轻.)这只旅行袋鼓鼓囊囊松松垮垮地装着洗漱器具:牙刷、毛巾、小型肥皂盒、电动剃须刀、手纸、手帕、换洗内衣、香烟等等,它们在半个小时前刚被放进去.这只带着新精的旅行袋放在靠门的一张旧椅子上,斜对着大床.大床上零乱地放着平凡的枕头和毛巾被,床头上有新的没有用过的毛巾(带着浓厚的性意味).男人说:这是顺便去买的.这张大床一看就不是夫妻的床铺,房间也不是夫妇的卧室.主妇身体不好,需要单独安卧,男人在另外的房间.(他的零乱很像独身宿舍,缺少主妇应有的关注.)
所有最初的引导和撩拨(这是彼此的动作,男人用他的权利放出诱饵,诱取女人的色相,女人用她的色相做钓饵,诱取男人的权力,开始时这是一笔两厢甘心的生意,虽然两厢宁愿,却不便说出口,说出口对男人和女人都不好,男人在女人的心目中会永远地成为以权谋色的下贱坯,1.95传奇发布网,女人在男人的心目中会永远地成为卖淫妇.不便明说,就要暗示、试探、敌进我退、掩人耳目,男人怕上了女人确当,女人怕吃了男人的亏.这种交锋既锋利又晦暗,一个生手会十分吃力,双方要在外围徜徉良久,他们说些别的事情,她说某某女士说只要某某怎么样〔一个好处〕她一定会怎么样,他想她说的是别人实际上是暗示她自己的一种可能,他伸出手去试探,她又成心缩回去做点姿态,她想她不能降价处置了.〔一种彻底的商品破吵)有时会出现烦闷的僵持状况,总要有一方作出妥协,个中充满玄机,是人生的一大学识,都已成过去,犹如一只船,驶过了暗礁和险滩,它们统统在了身后,前面是一片广阔的水面,局势已经十明显朗,令人赏心悦目,只要坐在水上,一点都不用缓和,船会依照法则在水面上光滑地流过,这就是远景.谁是船,谁又是河水呢?
男人说让她填一个表,让她到家里来拿. 北诺说:好,我来.她想那件事确定是要产生的,想到这件事她本能地想到本人的内衣,女人老是这样. 北诺去买了一套玄色真丝内衣,后来她又感到黑色固然神秘,并且能烘托出肤色的白净,但兴许只是一种女人的趣味,于是又去买了一套比拟肉感的暖色调的真丝亵服.像水面般润滑、柔软,半圆地凸当初丝绸下面的身材富有弹性,暖和,撩人,跟着心脏的跳动微微发抖,就像有一种渺小的风轻拂而过,使真丝内衣上的本质花朵活泼起来.
自从同居者在生活中消逝,北诺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想到她姣好的肉体将要再次在一个异性眼前开展,她甚至有些冲动,于是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一场性交易,而是她生理的需要,就像饿了要吃饭一样,只管饭不好,还是可以吃的.她想象自己将躺在一张大床上,穿戴内衣,线条动听地躺着,几朵丝绣的菊花在她乳房的上面闪着隐隐的乳白色的光泽,窗帘已经拉上(这是一种有用的布景),但还是有些被过滤剩下的阳光漏进来,朦胧地恰到利益地洒在大床上,北诺的身体就在这圈光晕中.床正对着衣柜上的穿衣镜,她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身体撩人地摆设在床上,她的双腿双臂光滑地袒露出来,就像在海滩丽日之下晒太阳的女郎.(这使她联想到西方,热烈,勇敢,猖狂,与这里偷偷摸摸半明半暗的氛围完全两样.)她对着镜子调剂了地位,镜子的最大功效就是使女人产生完善的愿望. 北诺尽量挺着胸,www.lwzzfdc.com,收着腹,在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细腰丰乳,她有些病态地喜欢自己的身体,爱好精巧的讳饰物下凹凸有致的身体.有时候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把内衣全体脱去,在落地穿衣镜里反复观赏自己的裸体.她完全被自己半遮半露的身体困惑住了,她感到(或者是想象、幻觉、记忆),一只手在她的身体上抚摸和搓揉,手给予肉体的感觉最细密、最饱满,它的机动度导致了无限的感觉档次,既能供给富于力度的抚摩,(那富有弹性的组织是如此魅力无边,使我们不忍释手,我们自然地要寻找这样柔美的事物,就像雨水要落到河里而太阳要升起.在这个时代里我们损失了家园,肉体就是我们的家园,肉体靠到了一起就是回到了家,那是一个温暖的富有弹性的地方,我们不必到达那深处的、鲜红的跳动着的地方,我们只需在肉体的外围就感觉到回了家,那令我们颤栗和潮涌的巧妙无比的家.)又会像风微微擦过我们的毛孔,既热闹又柔情.
北诺在设想中微微地夹住了双腿,她的身体隐隐起伏,她感到下身有些潮湿了.潮涌降临.我们体内的液汁使我们的身体闪闪发亮,我身体的起伏越来越大,登陆开端时还用一种变形的(既像挣扎又像呻吟)被梗塞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他在我的上方说:"莴莴,莴莴."后来这双声叠字变成了单音,像一个气短的人在吹一只破喇叭,后来这声音变成了喘气的声音.喘气连续了几分钟或者是十几分钟,在剧烈的动作中我们无奈正确地断定时光,之后变成了是非不一的怪叫,男声和女声此起彼伏,既像响应,又像争取某种货色,它们拼着命,舍生忘死,壮怀激烈,这种啼声是如斯怪异,使我们分不清它到底是快活还是失望.它在一声最最绝望的嚎叫中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是一声长长的气息.我们的身体松软下来,松软使我们不堪重负,我们急不可待地将身上的人推下去.我们体内的液汁从身体的最深处通过两种通道达到身体的名义,一是遍布全身的毛孔,一是家喻户晓的下体的器官,我们全身水分淋漓,发生一种运动过后满意的疲劳.这种运动既丑恶又精美.
我在张自忠路那幢旧时代的灰楼后的简易房里对登陆产生了报复心理,他对此一问三不知.他在尘土旋转的书库里着迷地看一本书,我用《胡风事件的前前后后》也没有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幸亏人家要关门了.登陆走到楼外的市面上仍沉迷在材料中,他高兴地说今天查到了两条有用的资料,你晓得吗?他说,1949年12月毛泽东到苏联拜访,斯大林递给毛泽东一封信,说:毛泽东同道,这封信的内容你可能感兴趣.登陆说,这信就是科瓦辽夫写的,此人长期在东北,和高岗很熟.信中说高岗认为党内有一股亲美反苏的权势,代表人物就是刘少奇.毛主席看了信,就跟师哲说高岗告洋状.登陆有些眉开眼笑,我很想问他:刘少奇是谁?这是我的一盆冷水,我想把它泼在情人登陆的头上.但在最后关头我忍住了,我想我还是应该尊重刘少奇.
登陆突然想起来告诉我,说他要出差一个礼拜,让我第二天就不要到这里来了.他说一回来就给我打电话,其余时间应该多到单位逛逛,跟人聊聊天,与共事搞好关系.这是他多次对我说过的话.我从不厌恶这些,这使我生活在事实社会中,不然我会十分充实,如同飘扬的空气.我嘴里许可着登陆,心里却在打算着我的侵犯打算.我想第一步应该趁登陆不在家的时候到他家作一次侦查,我面前立刻出现了登陆家那套四室一厅的套房,他老婆不在家的时候我曾经去过两次,对这四间房的布局和每间房的功能一清二楚,它的拐角、阳台、卫生间、厨房.虽然登陆和妻子各有自己的房间,那一间房间是她的私家领地,我在登陆的家里偏执而无礼,保持要到他妻子的房间去,我推开门,到她卧室的床前站了一小会,取得了一种侵入的快感.登陆站在门口,容忍了我的无礼举措.
想到要独自面对登陆的妻子使我高兴得全身紧张,充满力度.我将怎样开始我的行为呢?给她送去我和登陆相拥的照片?还是学美国片子《致命的诱惑》,将一只他家豢养的兔子(或鸽子,或宠猫)连皮带毛整只炖在锅里等待他们的归来?这个想象使我不寒而栗,同时我在想象中做一个恶毒的女孩使我全身血液加快,瞳孔放大,两颊潮红.仁慈是一个平淡的字眼,只有恶,才布满力度和美.不外我还是寻找一个更温和的办法,因为我还要在社会中生存,作恶会损坏我的形象,使我遭遇丧失,把狠毒的动机放在心里并不是因为对别人产生恻隐之心,也不是缺乏胆量,而是因为自私,斟酌到退路,所以我十分爱慕那些敢杀人纵火的人,流亡之徒同时也是好汉英雄,他们义无返顾地把整个自己交出去,仅此一项就很勇敢.
平和的措施是从台湾电视片《家有仙妻》里学来的,这是一个电视的时代,电视持续剧教导着咱们,领导着我们,是我们时代遍布大地的教科书,是我们的空气和路标,是夜晚的灯和饭桌前的菜,它深刻了我们的躯体变成了我们的灵魂.我们全都是这个时代的电视人,只要波及电视,跳了一下呵呵...一样了,只要半句话、半句歌词,我们就会心领神会.我一下就想到了那个手持大剪刀的女人,她在一个降格镜头的疾速活动中将剪刀的尖头刺向那个红T恤的男人,定格,男人惊骇万状,我想他马上就要死了,然而我们看到的下一个画面是,红T恤男人身上的衣服被剪得四分五裂. 别人狼狈万状使我们心怀快意.我想我的目标不是要把登陆置于死地,而是一种表现,一种忠告.
有时我会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登陆是否在更大程度上把我仅仅作为一个性的器官而不是作为一个女人?我坚定地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假想.这是一个丑陋而可怕的黑洞,足以吞噬一切美好而真实的感情,我的否认就像一张草席子将这洞口笼罩住了,而那些美好的事物:音乐、沉静的绝对、爱情的诗篇、注视、倾听等等,全都像轻盈雪白的雪花纷纷落到草席上面,它们很快就积成了白白的松软的一层,美丽而干净,没有人能想到这下面还有一个黑洞.但是我想到了北诺,让我们回到那正对着大床的穿衣镜,她在想象入耳到了水声,水落到我们的皮肤上,凉快,润泽,酣畅无比.水花溅在女性的躯体上,如同一棵优...
